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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的诗意
来源:中国绿色时报 发布时间:2021-06-07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在尖峰岭,发现我国独有的极为珍稀的豹眼蝶

金凤蝶

斜鳞蛇

玛曲的扭旋马先蒿

花坡的翠雀花

书籍和旷野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无限大的容器,能为你展开世界辽阔的一面,有这一面作为背景,你就不会局限在眼前琐碎的人和事中。

——李元胜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有两个阶段是和旷野有着密切联系的。

第一个阶段是我的童年。我出生于四川省武胜县,虽说家住县委大院里,院墙却只是一种带刺的灌木。灌木墙有很多稀疏的地方,不只是小孩儿可以钻出去玩,老乡的牛也可以钻进来,到宿舍间的空地上吃草。可想而知,出门就是田野、树林和溪流,我幸运地拥有如此珍贵的孩提时光:可以自由地奔跑在旷野里,可以观察草木鱼虫,也可以沉浸在独享一个山谷的自在和孤独。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不喜欢同龄人的各种小游戏,自我从集体中放逐出来,喜欢安静读书,喜欢树林和溪流。书籍和旷野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无限大的容器,能为你展开世界辽阔的一面,有这一面作为背景,你就不会局限在眼前琐碎的人和事中。另外一方面,相比城市里长大的人,我也有更多机会接触农事和贫困的乡村,其实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这样在乡村和旷野里泡着的童年,给我的写作提供了一个基调。旷野自带神秘和深邃,而乡村有着缓慢而丰富的哀伤和抒情性,前者让我时时感觉到自我的渺小,后者给了我非常有用的材料,不仅可以用于后来的写作,也可以用于阅读,当我读到俄国和德国的乡村生活描写时,总是忍不住比较他们的气氛、细节和抒情性上的差异。

另一个阶段是从2000年左右开始的,我突然对蝴蝶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还记得,我连续拍到的一种黄色的凤蝶,居然查出来3个名字:金凤蝶、柑橘凤蝶、花椒凤蝶,它究竟应该是这3种里面的哪一种呢?我在电脑上放大了图片,一张一张慢慢研究,终于,外行而笨拙的我发现拍到的原来是两种不同的蝴蝶,然后继续请教专家,发现其中一种原来有两个名字,北方叫花椒凤蝶,而南方叫柑橘凤蝶。这件小事极大地鼓励了我,从那时开始,我几乎所有的周末时间都用在了旷野考察中。先是蝴蝶,然后迅速扩展到昆虫、植物和其他动物。大概7年后,我开始了一些主题性的考察,比如对热带雨林昆虫,西南山谷的野花,等等,有一个大致锁定的目标,考察起来就有连贯性也更有乐趣。近年来,我又尝试锁定一个更小的区域进行系统考察,如曾连续3年对重庆一个山谷的春季野花进行观察,如锁定西双版纳最后的秘境勐海县,不同的季节去同样的地方记录和研究物种,缩小了范围,更不容易错过精彩的段落。

尽管看起来我和自然科学家们运用的是大致相同的野外考察办法,实际上,区别是很大的。我对分类知识只有有限的兴趣,对新物种新记录的发现也是这样,和他们不一样的是,我着迷于田野考察的体验,旷野里的这些物种,在我眼中特别清晰地展示出生命的奇异和博大,意外的惊喜和震撼会持续出现在考察过程中。当我独自一人穿行在深夜的雨林中,这样的惊喜和震撼支持着我,让我变得无所畏惧。宇宙无边无际, 但是宇宙最奥妙最神秘的部分就是我们眼前的各种神奇的生命。可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独特的超越自我的办法。而我在和自然的相遇中,更能从渺小的自我中挣脱出来,相对没有局限地感知宇宙和生命的深邃和美妙。

1981年我开始诗歌写作,2000年左右我开始田野考察,其实我的爱好还有很多,但开始了以后就没有再中断的就只有这两个。刚开始的时候,我认为它们是独立的两件事情。我个人的诗歌写作有两个福地,一是自己的书房,二是湖畔。当我背靠着书架,背靠着人类积累的精神天梯的时候,写一首诗很容易。在湖边散步的时候,更是会有无穷无尽的句子涌上来。后面这个情形下,我的写作比书房里会更多即兴的东西。但是森林里的穿行,会让我增加很多有意思的笔记,而不是直接增加诗歌的写作。

2011年5月的一天,我和朋友们来到重庆郊外的青龙湖,白天我们环湖而行记录物种,然后就等待着晚上的灯诱。灯诱是利用昆虫的趋光性,等着夜晚里的昆虫自行到灯下报到。坐在灯下,静静地等着那些神秘的小客人,从树梢、从旷野里的隐蔽角落飞过来,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天色微暗时,我和朋友在楼上的阳台喝茶看天,意想不到的是,无边无际的浓雾突然就涌了过来。

“看来今天的灯诱不行了。”朋友叹了口气。我却被浓雾中的景象所吸引,心有所动。我顾不得礼貌,把朋友劝离了房间。掏出纸和笔就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感觉到和这段时间的其他作品完全不一样。我看到的景象,大自然偶然向我敞开的一切,自行决定了我这首诗的面貌,从而冲破了我自己在那一段时间的写作套路。这首诗就是《青龙湖的黄昏》。

青龙湖的黄昏

是否那样的一天才算是完整的

空气是波浪形的,山在奔涌

树的碎片砸来,我们站立的阳台

仿佛大海中的礁石

衣服成了翅膀

这是奇迹:我们飞着

自己却一无所知

我们闲聊,直到雾气上升

树林相继模糊

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我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闲笔

那是多好的一个黄昏啊

就像是世界上的第一个黄昏

《青龙湖的黄昏》并不是我十分满意的诗,但在我的诗歌写作里,却是一次例外。这次写作促使我重新回顾了10来年的写作,我发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线索:10年的田野考察,之前以为只是给我提供题材,其实已经悄悄地改变着我的诗歌的面貌和写作方式,这样的积累一直在进行,到了这首诗,更是让我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新鲜的力量——大自然给我所提供的摆脱自己写作惯性的力量。

从2011年开始,我找到了可以背靠的另一个天梯,就是持续给我惊喜和震撼的大自然。我发现,大自然不只是一个更容易写出诗的环境,它能直接给我丰富的启发,甚至,刷新我的造句方式。我的田野考察和诗歌写作的两条线索,终于交织在一起:诗人的角色让我的田野考察更注重自我的体验和发现;常年行走在旷野, 又让我更能接近原始的朴素的诗意。

2016年7月,我参加了一次诗刊社组织的采风活动,有机会去向往已久的甘南草原。7月正是观赏草原野花的极佳时节,我近乎疯狂地利用一切时间观察和拍摄野花,短短几天,就记录了30多种,很多都是第一次看见。有一天我们来到了玛曲,来到黄河第一湾。一个人走在草丛深处的我,不知不觉地从野花中抬起头来,慢慢地看着眼前的水流,它正优雅而柔顺地转弯,在大地上画出一条弧线来。我看得呆了,这条弧线是我见过的最美妙的弧线吧。我情不自禁地想, 这样宁静、伟大的弧线,如果能成为一首诗的结构,那一定很不错。后来我们离开了河边,参观了寺庙。寺庙前面的草地开着一种我没见过的马先蒿,它的每朵花都戴着一个像小小漩涡的帽子。我爱死这小帽子了,后来我查到它的名字,叫扭旋马先蒿,一种中国独有野花儿,甘南草原正是它们的家园。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这样美妙的小帽子,如果能成为一首诗的结构,也应该很不错呀。

当天晚上, 我有点儿轻微的高原反应,再想一想就明白了,起得早,然后一整天没消停,有这点反应是正常的。我打起精神,从背包里取出纸笔,画了一个弧线,又画了一个漩涡一样的小帽子,然后闭着眼睛倒在床上。几乎是同时,两首诗就想好了。我坐起来,晕乎乎地把它们写完。写得太快太顺手,我反而有点担心,直到两个月之后,发现还是没有找到要修改的地方,于是定稿。

玛曲

我来的时候,黄河正尝试着

转人生的第一个弯

第一次顺从,还要在顺从中继续向东

这优美的曲线其实有着忍耐

也有着撕裂,另一条看不见的黄河

溢出了曲线,大地上的弯曲越谦卑

它就越无所顾忌

它流过了树梢、天空、开满马先蒿的寺庙

流过了低头走路的我

它们加起来,才是真正的黄河

可以谦卑顺从,也可以骄傲狂奔

只要它愿意,万物

不过是它奔涌的河床

黄河边

一切就这样静静流过

云朵和村庄平躺在水面上

像一个渺小的时刻,我坐下

在无边无际的光阴里

悲伤涌上来,不由自主地

有什么经过我,流向了别处

每一个活着的都是漩涡,比如马先蒿

它们甚至带着旋转形成的尾巴

蝴蝶、云雀是多么灵巧的

我是多么笨拙的,漩涡

有一个世界在我的上面旋转,它必须经过我

才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如此戏剧性的案例还有一些, 而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既有的写作模式必须改变,才能够匹配在旷野的此时此刻所感觉到的东西,它给我如此之大的压力,不管是结构、造句,还是用词的细节,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为眼前的写作而弯曲,甚至突如其来地进化。

我的文学启蒙来自童年接触到的唐诗宋词,但是我的诗歌写作,却是就读重庆大学接触到德语诗人里尔克的作品才开始的。我的很大一部分写作,是把自己和自己的内心,当成急剧变化的时代的探测器甚至试纸。这不仅是一个写作者的责任,也是推动写作变化和前进的动力。

在这样的工作中,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是相对微弱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我个人的写作和它之间似乎有一个缝隙。当我独自穿行在海南岛的尖峰岭午夜的丛林深处,当我在云南勐海县勐阿管护站的瞭望塔上俯视群山,总是思绪纷飞,其中一缕就是感觉到那个缝隙其实非常巨大,因为我面对的无边景象就处在这个缝隙里。

是的,多数时候,当我们谈到自然,其实谈的是我们从书本上接受的关于自然的知识,或者城市及周边被圈养、修饰甚至根据人们需要格式化后的自然。真正的自然似乎在地球上步步后退,再过几百年,地球上是否还有真正的旷野?

而对于古代诗人来说,城市和村庄只是大自然边缘的点缀,时代变化很慢,宇宙亘古不变,他们的诗歌更多得到自然的滋养。除去文明的进展,特别是科学的发展,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自然的萎缩。孕育诗歌的温床不一样,解读诗歌的背景也不一样。我们丧失了对自然的敬畏,或许,也部分丧失了在自然中获取启发和想象力的能力。

在我看来,自然不仅仅是指地球上的海洋和荒野,还包括我们的天空,天空上的星月、银河……以及整个宇宙。这无比浩大的自然中,有宇宙自身的大小法则,有古人所说的道,有无穷多个可能是互相嵌套在一起的世界。在宏大的宇宙法则中,人类漫长而灿烂的文明不过是微小的斑点。我们的写作背景,还只能是我们的城市和历史吗?这无限的自然,理所当然的也应该成为永远悬挂在我们思考和写作中的背景,成为我们写作时背靠的永恒天梯。

诗歌除了见证时代、见证人间,还有责任见证地球上尚存的自然。诗歌的见证和科学的见证是不一样的。在我的眼里,大自然中的每一个生命个体,既短暂而卑微,但同时也尊贵无比。文学能够见证生命在所有知识之外的丰盈和自足,见证大自然超出我们想象力的细节。反过来,自然作为一个重要的资源,会启发我们写出全新的作品。

对我个人而言,在旷野行走得越久,对生命和写作的依恋就更炽热。 有时候,旷野让我重新回到古老的抒情方式里;有时候,旷野又让我放弃抒情,沉浸在自我的审视和衡量中。

没有自然为背景的写作,可能同样犀利,但总是不完整的。我时时有这样的恐惧,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最终孤悬在无边的时光之外。但是,当我走在旷野中,当我把壮丽的自然也放在内心里衡量时,我能感觉到某种心安和完整,就像回到故乡那样。 (李元胜 文/摄 节选自李元胜新书《旷野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