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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鸟语
来源:中国绿色时报 发布时间:2020-06-23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丹顶鹤在江苏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嬉戏。 孙华金摄(中新社发)

远古,鸟破天荒地叫了。科学研究认为,地球上最早的鸟,出现于晚侏罗纪,距今一亿五千万年左右。1861年,考古学家在德国南部发现了第一个始祖鸟化石,将它命名为始祖鸟。在我的认知里,这个世界最早的动物声不是恐龙的,也不是猿猴的,而是始祖鸟。是它,唤醒了大自然的沉寂。最初,山川、河流、森林、海洋都哑巴似的无声无息。某日清晨,一只始祖鸟突发异想,张开喉咙“啊”了声,于是声音诞生了。

打开《诗经》,我聆听到了那么多的鸟语。《诗经》305篇,76处写到鸟,合并重复的鸟类,整部《诗经》提到的鸟儿有33种。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我听到了相伴在河中小洲的雎鸠在“关关”和鸣,听到了黄鸟(黄鹂)在灌木丛中的“其鸣喈喈”,听到了燕子目睹亲人别离时的“泣涕如雨”,听到了雉(野鸡)飞向远方的“下上其音”,听到了鸿雁在空中翩翩飞翔的“哀鸣嗷嗷”,听到了沼泽深处的鹤在惊天长鸣:“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这些鸟语,将三千年前的华夏之野装点得灵动迷人。

这个世界,到处都有鸟的影踪。英国作家爱德华·格雷以“乡村人”的身份步入鸟的世界,对众多鸟类的生活习性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观察,用极富文采的文字写出了《鸟的魅力》,以梦幻般的手法记录了数以百计的鸟鸣,向我们展现出鸟类无与伦比的天赋。

鸟儿的鸣声,并非是廉价的。南美洲有一种荆棘鸟,一生只歌唱一次,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它就不停地飞,飞过整个太平洋,矢志寻找一根最长最锋利的荆棘。找到它之后,它才打开声带开始歌唱。它的歌声,使善歌的夜莺和黄鹂都黯然失色。

荆棘鸟无疑是稀有的。它也许在告诉人类,鸟语并非是召之即来的。当然,我们的头顶上大多是经常发声的鸟儿,如果你知道荆棘鸟,你就不要拒绝鸟语。倘若,你在午休和心情烦躁的时刻讨厌它的声音,那么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将个体的生命体验与大自然完全对接起来,你只是一个孤独的“人”,没有学会在自然中静享快乐与安宁。

心灵与自然的对话,这是爱德华·格雷实践过了的,并且由此获得了生命的享受。正像他在《鸟的魅力》附录一《享受自然》中所表白的:“如果人们具有能从大自然中汲取快乐的能力,那么我们就会从大自然中获得源源不断的快乐。”

鸟语彰显着心灵与自然的和谐。当人类无法拒绝大自然的恩赐时,鸟语的存在就是意义非凡的。它融入了人类的日常生活,调和着现代科技所发明的声音,熨帖着我们日渐疲累的心灵。它像高山或河流一样存在着,让自然界充满魅力。

听懂鸟语,是人类认识自然、解密自然的一把钥匙。春秋时期鲁国的公冶长是孔子的弟子,其识鸟语故事最早见于南朝皇侃著的《论语义疏》。从卫国回鲁国的边境上,公冶长看见一群鸟儿争相呼叫着飞向一条河,走不多远,又见一位老妪在那儿痛哭,于是问她为何而哭,她回答儿子前天出门至今未回。公冶长说,我从鸟的叫声里听出它们是啄食死人的肉体,你去那儿看看吧,恐怕就是你的儿子。老妪去到河边,果然是儿子的尸体。老妪报案,村官认为公冶长是凶手,将他关进狱中。狱中第六十日,公冶长看见群雀伏在狱栅上惊叫,便对看守说:“雀鸣啧啧,白莲水边有车翻,覆黍粟,牡牛折角,收敛不尽,相呼往啄。”狱长派人验看,果如其言,于是释放了公冶长。

雀有数种,公冶长目中所见之伏在狱栅上的雀,当是黄雀。

两晋南北朝往后,公冶长识鸟语故事只是口耳相传,罕有文字记载,但是关于他识鸟语一事已脱离了传说的困囿,被许多唐朝诗人充当历史典故,如李白之《空城雀》,白居易之《鸟雀赠答诗序》。到了明清,公冶长识鸟语的传说抛开了《论语》的叙述倾向,增加了平民视角和民间意义,体现了一种叙述者与倾听者的民间狂欢,如《青州府志》转引的清代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禽虫典·雀部》之“雀部外编”。

我一直在努力回忆自己生命初期听到的第一声鸟叫,可是这真的很难。童年,只有在回忆中显现时,才成就了那份完美,因此这样的回忆并非没有意义。岁月,总会留下苍老的足迹,将人生全部涵盖。我是想弄明白,我在听到第一声鸟啼时有着什么样的感觉以及肢体的反应,大自然的美声会在一个人的心灵留下怎样的烙印。

从鸟的叫声里,可以感知到人性的美。

爱德华·格雷笔下的鸟,我无法聆听到,但是却感受到充满人性的光辉。在乡间的屋舍,爱德华·格雷常常为鸟儿准备一些食物,鸟儿温顺地在他跟前停落。当他忙碌时忽略了某只鸟儿时,它会发出类似“温柔的责备”声以吸引他的注意:“它满怀期待地望着我,直到我把一大捧谷粒送到它面前,它才会心满意足。”有时,鸟儿甚至将他的手臂当成栖息的“树枝”,“当鸟儿那纤细的嫩足抓住我的手指时,我感到莫大的幸福……”只有与鸟拥有了这样的情感交流,才会在笔下流淌出令人动容的文字。

我不是鸟的研究者,家乡秦岭的许多鸟儿叫不出名字,但这并不影响它们给我的生命带来的愉悦。

数百种鸟鸣,将秦岭构造成一个禅意的美妙场境。

鸟语,是大自然赠予人类的礼物。问题是,你首先要倾情聆听它的鸣叫,读懂它的语言,而且在它向你发出叫声时,你必须报之以无比虔诚的姿态。它所关注的正是这样的人,才会将最动听的歌声奉献给你。

培养自己聆听鸟语的能力,表面看起来,这似乎与生活毫不相干,但其实不然。一个人,不能终日为生活所累,必须寻求精神的陶冶。那么,你会发现人生并不乏味,并且会找到存在于自己内心的幸福和快乐。

爱德华·格雷对鸟的热爱,是受到了妻子桃乐茜·维德瑞特的影响。生前,春天的每个周末,夫妻二人总是手挽手在风景迷人的伊特彻河畔垂钓,聆听鸟鸣,将丝丝柔情陶醉在鸟声里。他在《鸟的魅力》里这样说:“一只鹪鹩飞向空中,边飞边快乐地歌唱,从我的头顶上飞过,飞过农舍的屋顶,飞向那远方的快乐之所。它的鸣叫声多像是声声的祝福啊,在我身边的人这样说道。”

1933年,爱德华·格雷去世,骨灰被安葬在家乡佛劳顿的一处花园里,紧挨着桃乐茜·维德瑞特的墓地。

让鸟的叫声慰藉自己与所爱之人的亡灵,这是爱德华·格雷人生的最后一个愿望。

想起了父亲。他的晚年,大多时间是坐在我家院子里的那棵葡萄架下闭目养神。葡萄架上小鸟鸣啼,更高的上空大鸟欢叫。他并不睁眼,而是用心体验和享受各种鸟的叫声,布满皱褶的脸绽露出幸福的微笑。一旦鸟声消失了,他会怅然若失地睁开眼,一只手掌搭在额头向高处仰望。我知道,他在寻找鸟儿的踪迹。

父亲不晓得南宋诗人曾几,没有读过《闻禽声有感》里的“坐闻幽鸟语”,但他拥有了那般的精神境界。

用心灵与鸟语对接,这是何等美好的生命状态。

我想表达的是,当一个人不再以生活享受为幸福的标准,不再以金钱、权力作为衡量生命的价值取向,而是痴心于某种大自然的物象时,他的生命才会呈现出别样的风景。

聆听鸟语,就在其中。

我能否如春秋时的公冶长一样听懂鸟语呢?能否像爱德华·格雷和父亲一样,与那些用心灵聆听鸟语的古人一样,坚守住执着的信念,让鸟语陪伴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呢?

唯有天知地知。 (赵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