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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石三探
来源:中国自然资源报 发布时间:2019-11-25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贵德丹霞

贾尔藏

积石峡

读《徐霞客游游记》,有《溯江纪源》篇。因住江河源头之青海,故看得仔细些。文说得言简意赅,大概是因为当时江源不归明地,去考察,当属出国,手续不便。文称“导河自积石”,积石,即积石山,分大小积石山,大者阿尼玛卿,远在青藏高原内陆,离河源不远了。导河的积石山,是小积石山,于青甘交界地方。黄河此出,匆忙折向北去,去完成她大写“几”字之一撇。从卫星图上看,积石山在东,往西攀缘而上,中隆拉脊山,西达日月山,一气呵成,实属一脉,这几条山脉,自西而东,形成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天然地理分界线。或可说,这一脉,都可称为积石山,传说是女娲补天遗漏的神石。既是神石,形成的风物也有不同。

秘境贾尔藏

贾尔藏许是藏语吧,请教一位老师,说是“汉族人家”的意思,不过如今汉藏杂居,村子也起了个藏族名,民族融合可见一斑。名字中一个“藏”,倒是很符合她的隐秘性格。村在山的阴面,拉脊山北麓,山气湿重,看着本不合人聚居,但是这村却隐于一处谷口,很安然。

村子在一处斜坡地上,极目西边,是山的一处余脉,铺展下来一处坡地。两坡之间自然是山谷,谷地往南上,是山地了。一路向村子的制高点爬去,村里建了几处农家乐,广场也很是平整,只是人少,许是淡季缘故。山里的田野空旷,无一棵作物,土泛着青灰色,泥土清冷,没有腐殖质特有的气息。青稞早收打完毕,这是十月份天气,高原的黄金季节过了。

正是晌午,山野慵懒,草木沉睡,光阴静好。几声牛羊合鸣,狗儿也间或吠几声,一曲交响乐在谷间回荡,更显村落安宁。雾霭缥缈,村舍烟火缕缕,遗落世外的模样,路遇一众乡野驴友,据说,此地已有别名,高原九寨沟。

谷间在建一条路,看样子是为旅游做铺垫的,路未成型,砂石的,断头,和山坡还未连接起来。沿着路下行,拐弯就看见了一处白桦林。自然了,这条路是为她们所建,或者说是方便山外的人们瞻仰她们。如今,一处林地,就是一个村庄的名片,勿论林地大小,更不要说这是一片数百亩的原生林了。只见那林木高大,密匝匝的,林下空旷幽远,有别于次生林营养不良的样子。路旁便是农舍,不见有人进林退的样子,看那林边的桦树,生得十分高大,顶上的枝干垂了下来。几个孩子在路旁逗狗玩,嘻嘻哈哈地。想到了一个词,和美,人与山的关系原本就当如此亲密。听说此林的权属,曾在清朝年间起过纷争。贾尔藏村的邻村对这片林地也青睐有加,可谁也讲不清来由,祖上都在周边生活,哪会留个证据来呢。为此,西宁县长出了个主意,油锅烧沸,内置一把斧子,哪个村能把斧子捞起,林子就归哪个村。邻村无人敢冒此险,贾尔藏村是志在必得,有个勇士毅然把斧子捞了出来,赢了那片林子来。由此对村子生了些敬意,能豁了性命来守得一片树木,山野情怀是深入骨髓的了。

路在林边拐了弯,下山一路高速,风声过耳,呼呼作响。那片林地在欢笑。

贵德指引

说了阴坡地,咱们转过山来,看看阳坡地。

和贾尔藏就隔着一座山,山阳便是贵德。贵德因了梨花和清清黄河而蜚声四野。黄河在此放慢了脚步,丹山碧水,自成一景,“黄河清”是这一景的叫法。其实贵德丹霞不止阿什贡一处,在拉脊山的南坡,丹霞地貌东西绵延,黄河走到哪里,都可见这红色砂岩形成的奇特景观。青色的河水,映照着红色的山影,两相映照,互相怜惜,不离不弃,让贵德有了些柔美的气质。

山阴的泥质是青灰色,典型的湿冷气候特征,山阳的土是丹红色,暖暖地,才会变红。只隔着一个山头,山阴山阳,分别如此明显。贵德也被称为青海小江南,这里的气候适宜,物产也好,在河湟谷地少有种植的麦子,在这里大量种植,一时旷野田畴交错,麦苗青青,恍如到了晋陕之地,有汾渭盆地的样子。这田畴交错间便生长梨花,一到四五月间,花事来临,游人如织,梨花如雪,映照土的墙,红的山,蓝的天。蜂飞蝶舞,小小的贵德城开了锅,许多梨花山庄便开了业,农家乐的生意开张了。一个农家乐的院子里,必然有几个上了年龄的老梨树,旁边常常也有半大的梨树伴着,好像怕这个老树寂寞,让小的来陪着。

听说玉皇阁附近有几棵百年老梨树,一看,果然虬枝盘曲,胸径粗壮,树荫密匝匝的,树高丈余,有些枝头还有梨花在开。树底下小商小贩叫卖不绝,旁边还有唱曲子的,卖酸奶和凉面的小档口人尤其多。转过后墙,看那一处院落完整,土墙涂抹得平平整整的,不似其他正在拆建的民居。近看,标牌上书张荫西故居,这便是贵德名士的老屋了。此时,院墙外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青海读书会贵德分会。贵德的梨子冬天在窖里藏了,冻住,开春了化开,变黑了,叫做软儿,面目虽可憎,清肺去火,解酒去腻,是地方上有名的特产。梨子去火,让人安静,这文脉也当是如此。张荫西故居的院里,也长着一棵梨树。

贵德汉语拼写Guide,正是英文“指引”之意。黄河水从高山融雪中脱胎而出,在此被山川导引,脾气温顺,静波浩渺,温暖可人,养育了全国文化百强县贵德,是否刻意的安排?

积石对

在积石峡,天将黑的时候,西边来了片乌云,河道里的风有些潮湿了,我折返头,往循化县城积石镇里走。

河边是一条简易的砂石路,可能是用来耕作的小路。河岸的泥滩,有几根白萝卜露了出来,萝卜缨子有部分还埋在新鲜的泥地里。地里种了些玉米和土豆之类的作物。河对岸的山,裸露着红色砂岩,光波较长的红色在暮色里很显眼。天空泛着白光,随意铺着几片云彩,映衬着山岩的艳丽。河岸上,有几颗豆类植物,开着绛紫色的花瓣。河水哗啦啦地,在下滩村,水势变缓,深了,大概是前方不远处有河坝拦截,水面宽展,有些湖面的样子。

傍黑了,河岸上就我一个人,我加快了脚步,往回赶。田边有几棵杨树,很高大,叶子茂密得很,叶子刷啦啦地响着,大树开始摇晃着身子,风大了。我远远地看到地里似乎有人在干活,心里想着,该去问问路。河岸边,有些地已经撂荒了,几排新栽的小树后,有一畦地,空着的。嚓,嚓,嚓,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是铁器在泥土里穿过,和草根、土粒与砂石摩擦的声音。你好,师傅,请问小镇怎么回?那人停下来,拄着铁锨,诧异地望着我,他可能没意识到,这会儿还会有游客来这里。沿着河边走,看到那些树,往前走就到了,他指路说。青年人看年纪三十刚过,光着膀子,只穿着件汗衫,皮肤黝黑,前额汗水淋漓的样子。乡下这个年纪的人,都在城里寻光阴(挣钱)去了,他倒是有些异类。我多了几分好奇之心,想和他多攀谈几句。你这是要种麦子吗?我指着这几分地说。地里的土湿漉漉的,被铁锹翻开的土块还带着点儿光泽,土壤黝黑黝黑的,看来肥力不错。也不是,我们这儿也种春麦,这几天没事儿,把它铲开,浇上一水,明年种庄稼。年轻人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答道。

你是城里来的?我举了举相机,一笑。我看这儿的地也不多呗,你们平常日子靠啥呀?对话就这么展开了。年轻人说,镇上以少数民族居多,自己平常也在城里打工挣钱,这几天回来忙点儿农活。你知道呗,我们农村的,没了这地,再忙啥去呀?他脸色凝重,小时候,黄河河面不像现在这么点儿,原来这些地方都是河道。他看着不远处的河面,换了话题。冬天的时候,整个河面宽展展的,我们在河面玩耍,常常顺着冰面就走到对面去了。小时候,河水的流量大着,河里的鱼就多呀,我们捞鱼玩。说到这儿,他憨厚的脸庞泛出些红晕,流露出兴奋。忙完了,这几天,我还要去城里呀,一个朋友托了我,给他捎带点儿循化辣椒去。他说的城里,指的不是县城,是百十公里之外的省城。

进城,返乡,时代的统一命题,包含变数,也希望它包含更多希望。

河出积石峡,离大海还远。 (张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