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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再读《瓦尔登湖》
来源:中国绿色时报 发布时间:2019-08-21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生活如此可爱,我不想过没有生命的生活;除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听天由命。

——梭罗《瓦尔登湖》

因为读过《瓦尔登湖》,所以对那片湖充满了憧憬和幻想,但是当我踏上那片土地时,却充满无法言喻的失落;因为读过《瓦尔登湖》,所以羡慕那种轻松自在林中闲逛的日子,但是当我循着梭罗的巡林路线穿行在瓦尔登湖畔的树林时,却发现自己对自然的亲近如此刻意。

当年申请去哈佛访学,提交给比较文学系的研究计划就是关于梭罗,这其中我能给出的理由有很多:梭罗出生、成长在康科德,梭罗毕业于哈佛大学,梭罗是生态文学的先驱人物,等等。但是,在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个我始终未曾说出口的理由:梭罗的瓦尔登湖承载了许多人的梦想,包括我。

亲访瓦尔登湖

第一次去瓦尔登湖是在一个秋天的10月,当时刚到美国两周,因为对波士顿的交通和周边情况都不是很熟悉。几经周折,等我到瓦尔登湖时,时间已近晌午。终于走近瓦尔登湖,却不敢睁眼,怕惊扰了这颗上帝的眼泪。

梭罗说,“赶上九、十月里这么一天,瓦尔登湖俨如十全十美的森林明镜,四周镶上圆石子,依我看,这些圆石子十分珍贵,可谓稀世之宝。说不定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湖,会像瓦尔登湖这样纯美,同时又这样浩渺。”展现在我眼前的瓦尔登湖并不像梭罗所言的给我浩渺的感觉,但静谧地让人心旷神怡。初秋的瓦尔登湖游人不多,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山林怀抱中,周边层林渐染,美得灿然。

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慌乱中我只来得及瞟了一眼梭罗的小木屋遗址,却没有找到他的豆田——那片让梭罗可以自给自足的豆田,那片他每年只需要工作6个星期就可以满足一年生活所需的豆田。梭罗说:“轻柔的细雨洒落在我的豆子上,一整天我都只能待在屋里,但这并没有让我觉得阴沉忧郁。对我而言,这雨也是好的。” 一直在想梭罗是用怎样的心情耕耘他的豆田,不至于像我这样仓皇逃遁。

这事让我耿耿于怀,一直琢磨着要再去一趟,没有想到的是,再去时我依然没有找到。再访瓦尔登湖是在2015年的盛夏,去之前就想好要在湖边静静地躺上两个小时,看云彩在天空中游走、看阳光在林缝中穿行。沿着梭罗的漫步路线走进瓦尔登湖,湖边一角静如处子,绕着湖悠悠地走上一圈。然后,就那么在湖边躺下,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太阳慢慢西斜,在慢慢的时光中涤尽世间的喧嚣。

可是,忽然间,两列相向的火车在前后相差不到3分钟内,呼啸而过。亲身体验到火车穿过时整个瓦尔登湖都在震颤的感觉后,我才真正明白了梭罗的伤痛和纠结。“不管寒冬酷暑,火车头的汽笛声穿过我的树林子,好像一只盘旋在农夫院子上空的苍鹰在尖声叫唤,告诉我有许多浮躁不安的城市商人正在来到这个村镇的周围,或者说,有富于冒险精神的乡村商人正在从相反方向来到了这里。”火车,这个曾经被认为是通向远方、实现梦想的途径,在梭罗的笔下,却泥泞了他的瓦尔登湖,正如在福克纳的笔下,摧毁了他的密西西比河荒野。但梭罗的内心是纠结的,因为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火车的通行确实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便利,“一列火车打我身边轰隆轰隆地驶过,我不由得顿觉心旷神怡,我闻得到从长码头到香普兰湖一路上货物散发出来的气味,使我想起了异国他乡,想起了珊瑚岛、印度洋、热带地区,乃至于广袤无边的环球世界。”那一刻的我,经历着和梭罗同样的矛盾,在气恼火车的汽笛声打破了我内心的宁静之后,又必须要面对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正是坐着那列火车,我才来到了瓦尔登湖。

两年两月两天的湖畔独居

毋庸置疑,是瓦尔登湖畔两年两个月零两天的独居生活成就了梭罗。从梭罗1840年之后的日记和书信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他想独自一人待一段时间的愿望。有一次他差点买下霍尔维尔农庄,还有一次他考虑要买下靠近林肯镇的弗林特湖边的小木屋。 由于种种原因,这两次的计划都未能实现。最后他来到瓦尔登湖畔,是机缘巧合,也是爱默生的成全。1844年10月,爱默生为了保持森林和湖泊的美丽,买下了瓦尔登湖北面14英亩的树林,“1845年3月底,我借了一把斧子,来到瓦尔登湖畔的树林里。”

同年的7月4日,梭罗住进了自己在瓦尔登湖畔亲手建造的小屋里。这一时间选择意味深长,那一天,是美国建国69年的国庆日。梭罗认为,美国自建国以来并没有多少值得庆祝的事,人们沉迷于爱默生所说的各种俗事中,拼命追求经济利益,自然,在人类眼里只是可供利用的资源。美国人不仅没有学会珍惜爱护这片新大陆,也没有学会与新大陆的其他自然子民和谐共生。与他们在欧洲和其他地方的祖先一样,他们同样都是在蹂躏剥夺毁灭这个地球。梭罗感慨道:“在我看来,大多数人并不关心自然,甚至愿意出售他们在自然中的股份……谢天谢地,人还不会飞,所以还能在地球和天空中留下某些荒芜的地方!”因此,梭罗的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对美国现有文明的宣战,也是引领人类走向生态文明新领域的探索之战。

书写梭罗名言的木牌竖立于瓦尔登湖畔的树林里

只是,令很多读者不解的是,独居在瓦尔登湖畔的那段时间竟是梭罗一生中社交最频繁的时候,常有客来访,多时达二三十人;他自己更是常常沿着火车铁轨漫步到城中拜访朋友,回家吃饭,听镇民闲聊,有时甚至逗留到深夜,再在漆黑的夜色中穿林回屋。也因此,曾引发了中国学术界关于梭罗是真假隐士的大讨论。其实,这是梭罗作品在传入中国之后的文化镜像变异,事实上,梭罗从未标榜自己是一名隐士,而他来到瓦尔登湖也并非为了隐居,只是为了体验另一种形式的生活。

“我想要从容地生活,每天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能否学到生活想要教我的东西,省得到临死前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生活过。”(上图木牌上书写的梭罗名言)至于会收获什么,梭罗未曾进行预设,他只是在经历、在体验、在等待揭示这种生活的收获。“如果它被证明是卑微的,那为什么不把它所有的平庸真正认识到,并将之公诸于世?如果它是崇高的,那么就亲身体验它,也可在下次远游时做一个真实的记录。”于是,就像他来到瓦尔登湖时的理所当然,两年两个月零两天之后,他也自然而然地结束了这种生活,离开了瓦尔登湖。他说,“我离开树林的理由和我来时一样充分。可能在我看来,还有好几种生活要去体验,不能再把时间花在这种独居生活上了。我们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某种生活,然后沿着一成不变的轨迹过着。”

而我们的阅读也常常陷入这种一成不变的思维模式中,因此对梭罗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他看似毅然决然地离开文明社会,独自来到林中生活;又似乎果断坚决地离开瓦尔登湖林区,重新进入文明社会的生活体系。这一令人费解的行为并不能说明梭罗的思想发生转变,或者说他的思想中存在矛盾,只是客观地呈现了梭罗理想的生活方式。住在离邻居或小镇几英里远的地方,这样似离非离、似隐非隐的距离对梭罗很是恰当,这样他才能一只脚站在熟悉的原野中,而另一只脚仍站在康科德的门槛上。只有这样,他才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入到任何一边。这才是活生生的梭罗,才是真实可信的梭罗,而不是缔造了某种神话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被缔造成神话的梭罗。

生活像自然一样简单纯洁

在瓦尔登湖畔独自度过的那两年多的时光让梭罗受益匪浅,他发现“一年大概只需要工作六个星期,就可以支付生活的所有开销。整个冬天和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可以自由而畅快地读书。”这与疲于奔命的现代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而非盲目地追随社会的驱动去尽可能多地占有物质,才能真正地触摸生活的本质。早在100多年前。梭罗就已经践行了当今社会的极简生活理念,这是怎样一种超脱而超前的智慧!

让我们一起读读梭罗用简单的文字细腻而生动地描写了一幅幅融入自然的诗情画意一般的简单生活:

每个早晨都是一次令人愉快的邀请,它让我的生活变得和自然本身一样简单,或者说一样纯洁。……一大清早,我就光着脚在豆田劳动,像造型艺术家侍弄沾着露珠的细沙一样……有一次,我在村中的花园里锄草时,有一只麻雀落在我肩上歇了会儿脚……

多么诗意的简单劳动!多么美妙的简单生活!生活简单了,但与朴素的自然和谐了;生活简单了,但自然为他呈现了无数的美丽与惊喜,令人目不暇接;生活简单了,但被自然界里的无尽的爱包围浸润着,同时也把自己对自然无限的爱洒向万物。只有内心丰盈的人才可能放下追逐物质的欲望,而不是通过不断对追逐物质来满足自身的欲望。

梭罗的简单生活观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蕾切尔·卡森在缅因州西索斯波特海边的一片林地中盖起了她的小屋,小屋四壁都留有窗户,以便她可以360°地观林望海。罗宾森·杰弗斯在加州蒙特雷海岸的卡梅尔山上自己动手采石,盖了一座傲临峭壁悬崖、俯瞰绵延海岸线的住所——“鹰塔”,与鹰隼、山石、红杉、青苔同居,面对浩瀚太平洋吟诵他的诗作。梭罗的影响更是远涉重洋,20世纪的中国诗人苇岸说,是《瓦尔登湖》“教人简化生活,抵制金钱至上主义的诱惑。它使我建立了一种信仰,确立了我今后朴素的生活方式”。

梭罗的简单生活观暗合了我们现在所提倡的生态文明观,只有将物欲降低到最低程度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生态。对物质的需求简单之后,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观察自然、欣赏自然;当人与自然融为一体时,就能抵御人类创造的物质社会或消费社会的诱惑,过上简单生活。这是一个相伴相生、相互作用的良性循环。

来瓦尔登湖,是为了更好地回到文明社会

梭罗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世人:诗意地栖居是多么重要!他说:“一亿人里头只有一个人能欢度富有诗意或神圣的生活。清醒才是真正活着。”是啊!清醒才是活着。因为有了如此清醒的意识,梭罗一生都在努力追求这种生活,他绝不愿意为了金钱牺牲自由,也断不愿牺牲他在林中漫步的时间去听什么高深的讲座。梭罗认为人生若要有意义,就必须与自然零距离接触,看到春天第一朵绽放的花儿,沐浴在每个晴朗的冬日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里,感受林中每时每刻不断变幻的美景。这些带给梭罗的精神享受是那些在尘世中匆忙生活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对梭罗来说,除了那些为养活自己所必须从事的工作外,余下的时间都应该用来安静地思考、认真地阅读、敞开地感悟自然万物。如果他每天没有花4个小时在树林、山岭和田野中漫游,如果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身心完全从世俗的事务中脱身开来,他将无法保持健康和精神。

不过,如果就此认为梭罗是个拥护原始主义的作家则是偏颇的。纵使清晰地了解所处时代的文明缺陷,纵使对物质文明的疯狂发展感到失望,梭罗也未曾想过要对抗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他只是想尽自己之力呼吁人们将对物质的要求降到最低,唤醒人们内心深处对自然的渴望和回归。

在喧嚣的尘世中,梭罗成了很多现代人膜拜的偶像,因为他身体力行了人们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因为他将瓦尔登湖变成了美国乃至世界知名的文化圣地。但是,如同梭罗来到瓦尔登湖是为了更好地回到文明社会中去,我们也一样,终究要回到平凡的生活中去。

只愿有幸读到《瓦尔登湖》、有幸去过瓦尔登湖的人,能和我一样,珍惜这个机缘,为自己在繁忙的生计奔波中,留下一方心灵的净土! (唐梅花)